干刑事这么多年,我越来越清楚一件事:真正塑造我的,从来不是胜诉的那一刻,而是穿行在一个个案件中的过程。在这些案子里,我见过极端的自私,也见过毫不犹豫的付出;见过人性最冷的算计,也见过最炽热的守望。它们像两束完全相反的光,在同一个人身上交替出现。久而久之,我对"好人""坏人"这种简单的标签开始失去兴趣。人太复杂,复杂到任何单一的道德判断,都显得轻飘。与其说这些案件让我更懂人,不如说让我更懂自己。
刚毕业时的天真刚毕业那会儿,我对身边的善意格外敏感。有人愿意提携我,我就满怀感激;有人稍微夸一句,我都会在心里放大。甚至在利益分配上,我也会带着一点天真的幻想——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努力、足够真诚,就会被照顾、被成全。后来才慢慢明白,现实不负责照顾谁。利益面前,人性是要经受考验的,而考验往往很残酷。前辈那件事我记得刚执业时,一位前辈让我帮忙接待客户。那天其实很忙,我本不想去,但想着别人有求,还是答应了。
咨询一个多小时,客户很满意。最终只付了 500 元。我知道市场价远不止这个数,但因为客户不是我的,我也不好多说。更让我难以释怀的,是自己心里那一闪而过的期待——也许这位"有水平的大律师",会体谅新人,尊重我的时间付出,毕竟周末我特地来的律所,他会考虑把费用全给我,毕竟这对他不算什么。结果当然没有。他提出五五分,扣完律所比例,我到手不过百来块。现在回想,那一瞬间真正让人失落的,不是钱,而是那份不切实际的期待。
是我自己给对方设定了人设,然后又亲手打碎。其实,人家不过是在按自己的逻辑行事,是我多想了。后来我逐渐学会:不要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道德高度上。那是一种风险极高的投资。当事人那件事再后来,一位当事人给我上了更深的一课。他她委托我们提起重婚罪控告。案件本就复杂,加上是熟人推荐,我不好推辞,案件收费也并不高。那段时间,我和助理连着七天改材料、筛证据,几乎天天到凌晨。
北京跑了三个区的公安机关,又转去两个法院。终于,刑事自诉立案成功。可立案后不久,她又主动撤案,因为证据不足达不到判刑标准,但委托之前这些情况我们都说过。接着,她开始以对方没有"进去"为由要求退费,认为律师没有提供服务,并用微信说了很多难听的话,和非要委托时似乎是两个人。但过程中更让我警醒的,是办案过程中她所展现出来的处事方式——为了达到目的,可以游走在灰色边缘;对文书吹毛求疵,却对证据的现实问题视而不见。
一个人对待律师的方式,往往和她对待世界的方式一样。最终,我退了费。几乎没赚到钱,还贴了不少成本。我并不觉得亏。反而有一种松口气的感觉。让她尽快从我的生活中消失是最明智的选择。对人性的去魅很多人问我,做刑辩会不会对人性失望?我反倒觉得,是去除了幻觉。比如那些所谓"老板"被羁押之后,围绕律师名额展开的博弈。家属、公司高管、身边人,各有立场,各有算盘。有人真心想救人,有人只是想借机获利。
律师换了五六个,辩护策略被撕扯得七零八落。利益场里,人性像放在显微镜下,被无限放大。但同样,我也见过光。见过未婚的女孩,抵押自己的房子为男友筹律师费;见过父母在看守所门口一等就是一天,只为第一时间知道会见情况;见过妻子为了老公被羁押大把大把掉头发;见过当事人被羁押后,朋友默默替他照顾年迈父母。同一座城市,同一个司法系统,同一类案件。有人算计,有人守望。慢慢地,我开始理解一种更冷静的心态:不高估人性,也不低估人性。
不奢望别人一定善良,也不轻易否认别人会善良。强势文化与弱势文化《天道》里丁元英谈到"弱势文化"和"强势文化"。我未必完全认同他的划分,但有一点确实触动我——依赖与期待,本质上是一种风险。越把命运寄托在他人身上,失落就越大。做律师这些年,我给自己定下一个并不宏大的原则:量力而为,守住底线。能帮就帮,帮完不求回报。吃点小亏,也不算什么。有时候,利益上让一步,反而能更清楚地看见一个人。
那种看清本身,就是收获。刑事案件是一面镜子刑事案件不是简单的法律问题,它更像一面镜子。律师、法官、检察官、家属、当事人,每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一部分。羁押在看守所里的,不一定是坏人;自由在外面的,也未必都是善人。而我能做的,不过是在纷杂的人性光影之间,尽量保持一份平静。不苛求,不依赖,不埋怨。把自己打磨得更坚实一点。让自己成为那个在能力范围内愿意付出,却不因得失起伏太大的人。
至于那些在案件中闪过的光——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——已经足够支撑我继续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