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,我连续去了几次看守所,会见了三个不同的当事人。
身份跨度很大。
有外贸企业的中层管理人员,有个体老板,也有公司副总裁级别的高管。
短时间内连续接触不同的人,会让人产生一种很强烈的割裂感。因为同样身处看守所,每个人面对案件、面对人生骤然失控时,所展现出来的状态却完全不同。
一
第一个当事人,是一个九零后的女孩。
她原本只是一个普通北漂,但靠着自己的拼劲儿,在短时间内一路晋升成了公司的中层管理人员。案件属于涉外知识产权案件,背景比较复杂,还牵扯到几家跨国品牌。
坦率讲,以我对案件的理解,如果没有特殊背景,这类案件很多时候甚至未必能够走到今天这个程度。但因为涉及国际品牌,案件最终还是被推动了起来。
从目前情况来看,她的刑期大概率不会特别重,甚至很可能在三年以下。
但真正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案件本身,而是她在看守所里的状态。
很多年轻人,在突然面对刑事案件的时候,往往会迅速陷入崩溃。尤其是已经知道自己被批捕以后,那种对未来的不确定感,很容易让人夜不能寐。
但她没有。
她每次会见的时候,居然始终乐呵呵的,甚至还主动在里面大量吃主食,努力让自己保持身体状态。别人进看守所体重下降,她反而还胖了一点。
后来她和我说了一句话,我印象很深。
她说:"生活不会一直阴暗,当乌云褪尽,阳光终究会重新照满大地。"
说实话,这种乐观,反而让我有点压抑。
因为很多时候,越是积极向上的人,越容易在企业经营或者职场风险里,成为被裹挟进去的人。
二
第二个当事人,是一个个体老板。
案件涉及赌博类犯罪。从情况来看,我个人判断,更像是长期经营过程中被人举报以后案发。涉案金额不算特别高,案件整体也属于相对轻型的案件。
但让我印象最深的,不是案件,而是他的妻子。
她在网上找到我们的时候,几乎没有太多犹豫,一直在强调一句话:"一定要给我老公找最好的律师。"
其实像这种案件,很多时候刑期未必会特别严重。我也反复提醒过她,不一定需要把事情想得过于可怕。
但她还是坚持,希望尽可能把保障做到最充分。
后来我去会见这位大哥时,提到妻子对他的关心,这位比我年长很多的男人,突然一下子没忍住,当场流泪了。
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一句老话:大丈夫有泪不轻弹,只是未到伤心处。
而几乎同一时间,我又听到另外一个情况。
另一个因诈骗被羁押的当事人,是在妻子陪同下主动投案的。但进去之后,家里人却几乎不再管他,连基本生活用品都无法正常采购。
以前有位律师说过一句很现实的话:刑事案件里,父母救孩子的很多,姐姐救弟弟的很多,但夫妻之间能够真正坚持到底的,其实没那么多。
所以很多时候,一个人在里面是什么状态,某种意义上,也映照着他在外面的关系状态。
三
最后一个案件,是涉众型金融案件。
当事人属于公司高管,总裁级别。
这类案件往往涉及大量集资参与人,社会影响大,也天然带有较强的敏感性。尤其是金融类案件,本身就容易被视为影响社会稳定和金融秩序。
而在这种案件里,很容易出现一种倾向——"唯职位论"。
也就是说,只要身居高位,就天然会被推定承担更多责任。但现实中的企业分工,其实远比外界想象复杂。职位高,并不意味着一定实际参与核心决策;挂名管理,也未必等于真正控制业务。
但在单位犯罪案件中,一个人一旦坐到了高位,很多时候就已经很难完全置身事外。
连续见完这几个当事人以后,我其实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。
很多案件,并不是简单的"好人"和"坏人"。
有人是因为企业经营不规范被卷入风险;有人是因为行业灰色地带长期存在侥幸心理;也有人只是因为身处某个位置,最终被时代和环境一起推了进去。
而真正决定案件最终走向的,往往也不仅仅是案件本身。
家属是否积极配合、当事人与律师之间是否信任、企业平时有没有风险意识、个人对法律边界有没有基本认知,这些因素,最后都会共同影响结果。
所以这些年,我越来越希望律师的工作能够再往前走一步。
不是等事情发生以后,再去做辩护。
而是在事情发生之前,就尽可能帮助企业和个人建立风险意识。
因为很多刑事风险,真正可怕的地方,其实并不在案发之后。
而是在案发之前,没人意识到它正在靠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