去外地看守所,会见一位下周即将再次开庭的当事人。案子不轻,指控在十年以上。在这个案件中,我此前并不认识其他同案被告,只是在庭审中,通过他们的表达、逻辑、反应,逐渐"认识"了他们。有的人,在关键问题上是混乱的。甚至连最基本的事实都没有真正厘清,却已经在考虑"认罪是否能换来从轻"。有一位被告,在证据明显不足的情况下,当庭倾向于认罪。我只能通过不断发问,让他自己说出"我不是诈骗"。

我的当事人,是一位做生意的老板。他对案件的性质始终非常清醒——在他看来,这是一个典型的"用刑事手段介入经济纠纷"的案件,是一个在压力之下被整体打包处理的涉众案件。按理说,在十年以上刑期的压力之下,大多数人很难真正放松。但他不是。他甚至可以说是——悠哉。会见过程中,我们当然也谈案子,但谈着谈着,他的注意力就自然地转向了另一件事:生意。他说起案发地的生鲜价格,说牛肉从刚进来到现在已经翻了一倍;他说起区域之间的价格差,说如果能打通渠道,哪怕是在当前环境下,也依然存在套利空间;他又说起他之前就在布局的一笔生意,然后伸出一只手。

我问:"百分之五?"他说:"五千万。"那一刻,我是有一点愣住的。你很难用简单的"乐观"或者"坚强"去概括这种状态。那更像是一种被长期训练出来的思维惯性——环境可以变化,但"寻找机会"的能力不会消失。同样是在看守所里,有的人会陷入绝望,有的人会一蹶不振,有的人会反复纠结"认罪还是不认罪",甚至在信息不清晰的情况下做出对自己不利的选择。而有的人,却在计算价格差,在构建新的商业路径,在为一个还未发生的未来做准备。

有人把命运交给"态度",有人试图交给"运气",也有人,仍然试图掌握"结构"。而我的世界,几乎被案件本身填满。证据有没有漏洞,程序有没有问题,指控是否成立,量刑空间在哪里。这些问题一层一层叠加,占据了全部的注意力。至于五千万的生意,我连想象的空间都没有。真的能赚到那样的数字,大概也就不会在看守所门口一趟一趟地跑了。而在刑事案件这个高度压缩的人生场域里,这种差异被放大到了极致。

所以,到最后,这一天带给我的,并不是某一个具体的案件判断,而是一种更抽象的感受:同样面对十年以上的指控,有人在恐惧,有人在迷茫,有人在计算退路,也有人,还在构建未来。而法律,恰恰就运行在这些截然不同的人性之间。

本文为作者办案随笔,保留写作时的案件进展与观察。个案经历不代表其他案件结果。 阅读公众号原文 ↗